父親退休以後,急速老化。我們爲他在社區老人活動中心、教會,試著安排書法、英語、電腦、歌唱、日語…..等等課程活動,除了調劑生活、填充過於空泛的生活,試圖讓他培養新興趣,透過學習和人際活動,延緩老化。但除了日語課,其他都上過一期後,就拒絕再去;而日語,父親原本就能流利地與日本人做商業上的溝通。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他去上日語課,至少,生活中多了一點活動。一星期兩次,原本是父親自己開車去上課,後來父親動作和反應愈來愈緩慢,我們堅持不讓他再開車,所以,由大姊和我機動輪流開車接送。
幼稚園,坐學校娃娃車上學;國小,自己走路;國中、高中,換騎腳踏車代步。記憶中,沒有「接送」這回事,有的是同學坐機車後座,環抱爸爸的腰;或坐爸爸懷前,抓著野狼125閃爍晶亮車把,頂著朝陽旭光,乘著風和幸福到學校。
長大了,早起到公園運動的早晨,返家路上,國小門口,父親替小孩背/拖著沉重的書包直到校門口,安心的離去。我沒有留意,是否有騎機車的家長,目送著小朋友攀下機車自行走入校門?開車接送的家長應該沒有機會「目送」,因為擁擠的交通不允許久留,也不容許我停車觀察。而我,沒有接送過小孩上學。
開車送父親到老人社區活動中心上日語,我只能在路邊暫時停車,讓父親下車,越過紅磚人行道、機車停車場,走過約二十公尺距離,進入大樓。每次,我都不自覺望著父親蹣跚的背影,他緩緩的步伐、不穩的身形,孤寂的影子彷彿伴著滿頭白髮,在烈日清風中不安的搖曳。總有衝動,想下車陪伴他走過這段十幾二十公尺的路。小孩需要放手才會長大,老人家也需要放心讓他保有自己的尊嚴和獨立。而父親,卻總是在此刻回過頭來,似乎是檢視爲何我還未驅車離去?我緩慢鬆掉煞車,讓車子移動,舉起右肘與父親在空中揮一揮手,宛若慢動作,車子180轉彎離去,我不再回頭,不知父親是否再一次回首望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