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名:在家環遊世界!:400沙發客住我家 / 作者:莊士愷 / 出版:華成圖書
「我想要怎樣的未來?」一紙滿江紅體檢表,一個海外派職令,讓一個台灣年輕人在新加坡,以兩年時間接待超過400個來自世界各地的沙發客,以這種獨特的方式,企圖尋找生命未來的方向……



二手書店裡,我以150元(43折不到)買到一本似乎全新,不曾被人閱盡的「轉山:邊境流浪者」,2008年一月初版一刷的書,竟竊竊有些不明欣喜。這是曾經在書店略為流覽,想閱讀卻不想購買的旅行文學書。原因是,西藏對我沒有那莫名的媚惑、文字風格並非鍾愛(閱讀後才發現,有許多充滿意境,美得像詩的句子)、攝影圖片不怎麼精彩誘人,另一個原因則是,不太認同拿生命去冒險換來的旅行經驗和書寫。
直到開始閱讀蔣勳的推薦序與謝旺霖的自序,旅途上,作者果真幾翻歷險幾乎喪命,我依舊執疑這樣的獨自旅行方式,甚且開始懷疑,林懷民先生無私、寬宏設立的流浪者計畫,若因為獎勵這個「不要命而謂勇敢」的追夢者,促成他果真命喪西藏異域,三位評審委員,是否將受良心的譴責?或道義上的內疚折磨?
因為失戀,所以想走到一個可以把愛人忘掉的遙遠地方,「一個再也沒有思念的地方」,年輕失戀的痛苦,尤其是第一次純真執著愛戀後的失戀,宛若世界末日,凡塵種種瞬間全失去了意義,生命,隨時都可隨著斷線的戀情,在空氣中無聲無息地消逝遁形……。然而,思念就在,心裏,是最近也是最遙遠的地域……
生命只需對自己負責嗎?自己的率性或所謂的追求理想,而不在乎生死或置死生於度外,有別於忍受不了生活的挫折和無助而結束自己生命嗎?如果結果是一樣的---徒留傷心唏噓痛苦給存活著的,且關心、愛你的親人?活著的人才是承受痛苦的不幸者。
旅行,偶會遇到一些「壞人」,卻更容易邂逅許多友善、溫暖的人們。這些人短暫的與我們的生命交會,卻電光火石般烙下燦爛的生命經驗,讓我們在記憶裡緬懷、慶幸與感謝,這些曾經獲得的溫暖、良善對待和真情。「轉山」裏,謝旺霖一路上,也是承受許多人的善意、關懷:名字被黃昏的風吹散了的瀘沽湖女兒;德欽縣城梅里雪山工程開發公司的員工;上鹽井求宿天主教堂被拒,「神將你拒於門外了,沒有理由。」,是西藏民家收留無處落腳的作者,『「神」不收留,而人收留你了。』;左貢縣城醫院指引何處看病的護士,及衛生所溫暖悉心照護的醫生;東達起先不友善,卻又熱心伸出援手救命的卡車司機;磕著長頭步行,用身體丈量天地的朝聖女孩,慷慨分享米咎粑、酥油、洗淨的湯匙;「紅拉山自然森林保護站」的藏漢……等等,不勝枚舉。有生死關頭的救助;有單純邂逅餐食的分享;有不求回報的熱情邀約、款待;有短暫的友誼,甚或買賣腳踏車商業交易意外結下的緣分。
閱讀此書,有倒吃甘蔗的感覺,文字愈發成熟,作者長途旅行與自我心靈的對話也愈加深入深刻。觀看天葬領悟信仰之於藏人的影響。信仰,給予人力量,不畏死亡的力量。但帶給人力量、意志,與不畏死的「信仰」,不必等同於宗教,我這樣認為。正如作者之能完成「轉山」壯遊,所憑藉的「信仰」,並不在於宗教。
如果,你也愛流浪愛旅行,來讀讀這本書吧!雖然生命並不一定因此轉出另一個視野開闊的山口。就像一個人孤獨的旅行流浪,也不意謂可尋獲生命的方向…….
*書名:轉山:邊境流浪者
*作者:謝旺霖
*出版:遠流

如果,你經常一個人,與孤單、寂寥、無助作伴,
你將發現,原來有人,在闇夜與白晝裡,跟我們一樣……
買下「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之際,偷偷決定,讀完要爲它寫幾個字
但,合上書本末頁,驀然發覺,寫些什麼似乎都是多餘
Go!閱讀它就對了。「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
這樣介紹一本書,似乎太過草率又不負責任,那麼,我還是贅語嘮叨地試著再寫一些多餘的字。自己的呢喃吧。
偶爾,會在報紙遇見郭正偉的文章,很少,但都喜愛。個人部落格、福利課,述說著生活的過去、現在、夢想;親人、朋友、街頭邂逅的景緻、人物;悲傷、歡樂、溫暖……。文字很美,有些虛無,常常陷在自己的某類情緒之中,自顧自的,不管外在世界似的,喃喃低語。像獨自撥弄琴絃的吉他手,竊竊療癒著自身的寂寥、哀愁,也撫慰了窺讀者起伏的心緒。
「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書名有種「悲、悽」,乍看費解,是取自書中一篇作品的名字。書籍封面,我很喜歡,匹配書名,很有震撼性。網路上看到小小圖片時,無法清楚分辨是一張正在上色的人臉素描,逕自臆測是禮儀師正爲死去的美麗人兒上妝,死亡的美感!好有HBO影集「Six Feet Under」的FU!
這本書「壞掉了」,郭正偉自承,因為右臉先天性顏面神經末梢麻痺造成容貌上的「醜、怪」,使自己容易感到自悲。字裡行間,我們可以發覺,這「自悲」像鬼魅,似幻影,經常不經意從背後、眼前、身側,竄出;在心靈脆弱之際,不管黑夜白晝,清醒、迷惘,如魑魅魍魎,如影隨形,攀附作祟不去。或許,我們僅能憑藉著書中聊及其小時候如何因為長相受到別人欺侮、作弄、謾罵、訕笑、吐口水,略略想像著自己可以懂得的理解和心疼,試圖同理心作者爲何揮不去而受困於這先天的「壞掉了」。
「書寫並沒有成為自己的救贖,相反的,在每次寫下感想的過程裡,都是滿滿挫敗不安的憂鬱」。「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充滿郭正偉挫敗的經驗,瀰漫生活、生命的不安和不確定感,「郭正偉不渲染自己,也不污化自己,更無須宗教式懺悔」(甘耀明語)。「郭正偉袒露的,不是他的文字,是他的生命;不是他的語言,是他的靈魂;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心碎。」(摘自書背文字)。郭正偉也不企圖透過閱讀「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拯救任何人脫離當下任何辛苦與悲傷,然而,我們卻不難從書中竊取他自然流露的溫情和關懷,勇氣與溫暖。「請讓我帶你飛翔」,寫街頭遇見臉上帶有大紅胎記的小男孩,分享自身的經驗,期待著小男孩能夠學會,停止悲傷的關注自己,試著以哀矜的眼神,擁抱深刻愛著的一些人,知道怎麼開心地笑。「擁抱」,你是否曾經緊緊的擁抱別人,或被擁抱?低低地在他人耳際怯懦地說聲「加油!」,或動作誇張,握拳高舉、手肘下拉,情緒亢奮地高喊「甘巴嗲!」?買一碗熱騰騰的豆漿,給同桌聽你滔滔不絕訴說生活瑣碎,但無胃口吃東西的陌生年輕人?「秋彼岸」,悼念癌逝的大學室友。「The Secret Kingdom」,給親愛表姊的祭文。細膩,感人,卻不沉溺於悲傷。是我最喜愛的幾篇作品。
「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郭正偉獨自喃喃地低語,像是告白、像與人對話、像做夢囈語,有魔幻寫實,有小說情節的筆觸,細膩、多情、真摯呈現書寫當下的心緒以及精神狀態。我們不一定要期待從中獲得療癒、救贖、勇氣,或者其他任何正向能量,「嘿,沒關係,我也壞掉了。」我們可以一起作伴。
你心中可有一只秘密箱子?箱子裡你裝了什麼東西?有誰打開過你的箱子嗎?你用這只箱子抵抗外頭世界的世俗價值與喜怒哀樂?寫信給郭正偉。郭正偉在書末給讀者朋友一個邀請:他說了關於自己的生活,以及曾經遇見過的故事,邀請讀者寫信給他,交換彼此對生活的感受,關於美好與壞掉的感受。請隨信附上一片樹葉。像是朋友間的信物(我自己講的啦 :P)。這是「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這本書生命的延續---不因書籍出版做為書籍的結束。一種作者與讀者的秘密集體行動,一起期待,看見可能有的不同風景……
我喜歡「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介紹給你。無關於寫作的技巧,無關於所謂作品的好壞,它陪伴了我,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沒有一個人是完美的世界。「嘿,沒關係,我也壞掉了。」世界的各個角落裡,我們不用孤單,也不孤單,雖然我們仍舊時時感到一個人的孤獨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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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
*作者:郭正偉
*出版:寶瓶文化

「當一個人心情哀傷的時候,他就會想去看落日……」
原來,連小王子也需要看落日……
我沒有趨車去看落日,因為,太陽已西垂沉落
而我,不居住於小王子的「小行星三二五號」,而是…地球……
我有兩本「小王子」,一本水牛出版社版本,跟著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從異鄉人到失落的一代」、「狂流」等,大學時夜市舊書攤買的,我已完全忘卻這些書到底寫些什麼,如同我高中、大學讀過的大部分小說,僅記得書名,遺落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一本是漢藝色研「成人童話系列」版本,昨夜我打開扉頁,赫見上頭落款一個陌生女子簽名,由贈語內容判斷,憶起大學醫院實習的一個女性client,是脊椎損傷患者,和當時二十歲初頭的我年紀相仿,應該更年輕,嬌小瘦弱的身軀,穿著鐵條護甲胸衣支撐胸腰部,手拄兩根鐵鑄拐杖,總騎乘改造三輪摩托車獨自到醫院復健治療,眼神溢滿剛毅、獨立和倔強,閃爍著不經意的防衛,彷彿提醒著我,別想用同情憐憫的眼光覷她!我總小心選擇說話的用詞和語氣,好似寫作文章遣詞用字的謹慎,害怕一不小心,擦傷她以堅強包裝掩藏的脆弱易傷自尊。我忘了她送書的緣由,是我輪調醫院實習?或者她將轉往其他醫院?我記憶模糊,甚且懷疑,昨夜是否我第一次翻開這本作為禮物的書籍?我憶起她有力的雙手,超乎當年不太運動的我所能想像,「powerful!」雙手支撐她的一切,當沉重的金屬柺杖不能使用時,她用雙手撐起無法運作的下半身軀,上下機車,由輪椅到床鋪、馬桶,由床舖到輪椅,推動輪椅,拄立拐杖而行。她經常鍛鍊著雙手的力氣,因為那是她獨立的依靠。
我沒有去看落日,即使我心裡很想……
眼神癡呆地巡迴書架上的書背,我拿來椅子墊腳,攀上書桌,將置於最上層的「小王子」取下
「這本書希望您會喜歡。」謝詞的最後一句。
「我喜歡!」不自主無聲地在心中回了話。雖然當年閱讀的是水牛版本,雖然,我已不復記憶書中內容。
臨睡前,我一頁頁翻起這本許多成年人喜歡的童話……
我想起星期天博物館志工值班,一個樣子很有教養,顯透著文化氣質的中年男子,在離開動物標本展示區之際,對我抱怨說:「小孩好吵!」我知道他抱怨背後的涵義:博物館不該開放給年紀太小的小孩進來;博物館應該約束小孩的行為,你們沒有盡到責任,讓參觀者有一個不被吵鬧干擾的環境。或許台灣民眾參觀博物館或美術館的素養還有待養成,尤其是免費參觀的博物館,許多遊客是被旅行社安排來的,自不同於一般肯花錢購票去參觀博物館的民眾。我尷尬點頭對他微笑,他沒有多說,或許爲了保持其優雅的風度?
然而,當踏著外八字,搖搖擺擺像企鵝學步,咿咿呀呀說不清話語的小小孩,一眼望見九尺高昂然矗立的雪白大北極熊,興奮手舞足蹈,嘰哩呱啦說著外星語;或者看到標本獅子張口露牙,飛撲小牛犢而驚嚇尖哭的小小孩,我總是嘴角微揚,或是抿著嘴唇獨自傻笑……
今天,我想起「小王子」…….


晚餐後,撤去餐桌,大夥隨意坐臥,天南地北亂聊,語言真的不是問題,只要彼此有意願溝通。一個小學男老師,說著他的旅行趣事,通常是他的衰事,哈!在紐西蘭的聖誕節,開車去量販店買東西,出來發現泊在停車場的汽車被撞凹了,後視鏡斷了,因為不懂租車要買保險,賠了一大筆,慘!到非洲,因為同情路邊擦鞋童不斷懇求,勉為其難接受擦鞋服務,但因為沒有零錢付費,拿出紙鈔希望找零,沒想到,擦鞋童接過大鈔後轉身狂奔,逃得無影無蹤。諸如此類糗事一堆,英日文交夾,對著我說英文,跟同胞講日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總覺得他少根筋,四十幾歲還一派天真。
阿公是退休有照木屋技師,我們住的房子是他自己蓋的,牆上掛著他的一級技師證照。另一面牆,掛著他和一頭立起比他高的黑熊合照,原來是他獵殺的黑熊,他吹噓說黑熊在一個積雪盈尺的寒冬,出現於家門前幾公尺之遙,他拿獵槍獵殺後的合照,我將信將疑,但女孩很篤定的語氣說,熊是阿公獵得的。這兩天,加上美瑛、美馬牛美麗舒暢的曠野景緻,是我北海道之行最甜美的回憶。也是拜旅行的隨興與機緣之賜。人與人的邂逅,情感與善意的交流,往往是旅行中最美也最回味無窮的,勝過遼闊壯觀的美麗風景。
有一類寫作者,其作品可以和自身的生活經驗全然無關,藉由蒐集資料、想像,虛構出篇篇精彩的小說,例如描寫他鄉異國,實則未曾親臨其景其地;不識屠夫酒販,卻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刻畫市井角色。另一類書寫者,則大部分作品來自親身的經驗、見聞、思想價值,當然,他們也蒐集資料,也加上虛構,以更豐富呈現作品。個人主觀觀察認為,徐嘉澤是屬於後一類書寫者。
似一顆忙碌旋轉的陀螺,徐嘉澤非常努力積極過生活,追蹤他個人的部落格、微網誌,可以發現他趕攤式地,馬不停蹄地,安排生活各式活動、聚會、酒飯、玩樂、旅行,當然還有很多時間的寫作和打電動。他交遊廣闊,文友、朋友散布各行各業,不知是否因為他寫小說,有朋友總樂意與他分享私人的故事,加上他自己的人生經驗和閱歷,我總遐想,徐嘉澤是個有故事的人,而且他很樂意以小說,以文字,與大家分享他自己或他知道的故事、知識以及領悟。「大眼蛙的夏天」便是徐嘉澤挑選八則短篇小說加一齣劇本,在這個夏季與大家分享的故事。
「大眼蛙的夏天」雖可視為徐嘉澤文學獎小說作品集,但不是隨意收錄得獎作品集結成冊,是經過篩選安排,八篇小說,多多少少都牽繫著小學、中學、年少青春的故事,或者正寫角色,或者追憶逝去的歲月。
首篇「尋找陳亦履」,以偵探、推理、科幻小說迷,第一人稱敘述、推演故事,語調詼諧、戲謔、俏皮、自以為是,我幾乎帶著微笑讀完。然而小說展露的是身為小說家的焦慮—文學對大部分人一點意義都沒有,除了文學愛好者,誰在意文學獎得主是誰?作品沒有人閱讀的悲哀和孤寂。與末篇的「小說家之死」同氣相通,得過大小文學獎,仍被他人遺忘;做為專職的小說家,可能無法養活自己;有穩定工作和收入,才能嘗試成為業餘小說家。這些焦慮和不堪的現實,不也正是小說家徐嘉澤征戰大小文學獎之際,自身對於文學與寫作的焦慮。他以荒謬誇張的表現手法,「以一種胡鬧的蠻力,抖落小說家的現世悲哀」(高翊峰語)。但閱讀的過程,卻是戲謔有趣,彷彿黑色喜劇。
第二篇「大眼蛙的夏天」和末二篇「失蹤的張小虎」,幾乎是同卵雙生兄弟作。主角張小虎,一個小三男孩,重度近視加口吃,超大超厚的眼鏡爲他贏得「大眼蛙」綽號,同學總模仿他的口吃戲弄他,但一講到蝴蝶,口吃瞬間消逝,變成口若懸河的蝴蝶小博士。如果眼睛看不到,那就會有其他厲害的地方,如深海魚、蛇先生,無厘頭又是自然界事實的推論,讓人莞爾。王大明、李大頭、陳亦履,可能是你我小學時期的某個同學,也可能就是你、我,習慣欺負、捉弄看似弱勢或與眾不同的同學,但有時又義氣凜然,可以結夥成黨「新F4」或「黑輪海」的麻吉情誼。輕快的步調,童言稚語,活跳的男孩身影,像兩杯清涼的夏日果汁,閱讀後暑氣全消。
「蝶道」,一個喜愛蝴蝶的小男孩,長大成蝴蝶專家之後,卻蛻變為以蝴蝶生命交易現實金錢利益的死亡收藏者與美麗生命屠殺者。但對自然的迫害,終將遭致大自然的反撲。我想起「門內的父親」收錄的「魔芋之丘」。「蝶道」與「大眼蛙的夏天」、「失蹤的張小虎」,都是以蝴蝶知識背景寫成的小說,其實,徐嘉澤另外還有數篇得獎作品,與蝴蝶書寫相關。這種以類似題材、場景、知識,多次演練書寫,碰觸到一個嚴肅問題:讓讀者感覺「似曾相識」,或者,書寫者在「重複著自己」的創作。有些人寬容、肯定的認為,是徐嘉澤將類似題材不斷演練到極致,將同一招式逞馭到完美。我想,一些作家確實會走過這樣創作模式的歷程,吳鈞堯「坐在沙發上老去」收錄的「我的明星生活」和「豬」,就有點類同的演練。有些不客氣的人,則可能指摘其「套用公式」在創作、藉著老招走江湖。作者可依其意志創作、書寫,獨立於讀者感受和想法;讀者也可依個人喜愛,選擇是否繼續捧場閱讀、聽故事。另一個現象是,徐嘉澤作品中,人物名字的重複性也高。不知是特意的安排?或者單純不經心,隨意安個名字給角色?「大眼蛙的夏天」、「失蹤的張小虎」,張小虎可以是同一個小孩;「尋找陳亦履」、「小說家之死」的陳亦履可能同一個人,但應該不太像是張小虎的同學陳亦履長大後的小說家陳亦履吧(雖然不無可能)?面目、形象模糊的K,可以是卡夫卡不同小說的主角,這個K可以是世間任何人的image。但有時,替小說人物取個和別人不同的名字,不僅可增加角色辨識度,也可提高讀者對角色的記憶度,甚至創造出經典的小說人物。
「記號」又是一篇上個段落討論的例子,與「窺」收錄的「墾丁藍戀」是異卵孿生兄妹作。有些對話和情節,帶著同樣的胎記,只是男生配角置換女生配角,主角帶著家庭破碎,年幼時哥哥死亡的心靈記號,來到墾丁,最終獲得心靈救贖。「烏鴉少年」是一個複雜的家庭心理劇,錯亂於性別認同與角色扮演的少年阿義,由於外貌像極母親,被父親情感轉移為死去的母親對待,外遇男人對死亡情婦的眷戀,同性戀自殺的哥哥,不願承認兒子已死的阿母,烏鴉一樣烏漆嘛黑的穢氣,壓抑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苦。「烏鴉少年」不純然探討同志與性別認同問題,但應可視為連繫著「窺」的臍帶。雖非文學獎得獎作品,仍值得珍愛。
「哪吒」是輟學少年的青春輓歌,荒謬又真實,看叛逆青少年衝撞苦悶的出口。面對整日賭博吵架、疏於照顧兒子的父母,高職退學生阿和與死黨阿明打賭,假扮哪吒三太子起乩嚇父母。迷信的父母對被神明附身的阿和,竟開始競相呵護、討好,噓寒問暖、準備美食、給零用錢。假戲真做,阿和變身神棍斂財,但假神仙也有良知的一面,阿明母親爲吸毒的兒子來問未來,阿和不但不收錢,還假藉神明,指示送阿明去勒戒所戒毒是唯一的救藥。唯一明白真相的阿明氣極來踢館,把阿和打成一隻窩在地上的螃蟹,嘴角吐著泡沫,不斷搖頭抽搐。無厘頭,青春的語調中,歡樂夾雜著苦澀,這不就是你我黛綠年華,揮霍不盡的夏日和青春。
海曾經捏出一個祖父,那麼,月光也能捏出一個祖母。開棺、未腐化的蔭屍、震動的棺材、棺木中祖母眼光會盯人,還像動態攝影機追著人,好慑人的開場!喪偶的孔雀,年輕守寡的祖母,準備穿進棺材的藍綠亮綢旗袍,月光下祖母影子一次次變形試穿旗袍。「影子祖母」是「魔幻寫實控」的我喜歡的菜。聽著孫女阿霞娓娓述說祖母,美美的結尾,有趣的故事。
如果說徐嘉澤是有八爪章魚變色能力的作家(高翊峰語),我比較想說他是一隻布網蜘蛛(恰巧也是八隻腳)。徐嘉澤的短篇小說,總會先按一個想表達的主題,這是蛛網的中心,然後開始輻射縱橫糾結拉網,不論絲網方向如何走動,總惦記著、沿著那個中心,絲絲相連,環環相扣。讀者可依自己的樂趣,決定是否在蛛網的軌跡上攀爬,左彎、右拐、爬上、躍下,畫記出自己解讀小說蛛絲馬跡的關連圖,從中獲得閱讀的樂趣、啟示、收穫,以及共鳴。若將「大眼蛙的夏天」一書視為「文學獎範本書寫」,那麼,可以上述的分析關聯法來閱讀,拆解徐嘉澤說故事的方式;也可以研究徐嘉澤如何將各地方的風土民情、各類特殊議題(例如數位網路),巧妙置入情節中,猶如置入性行銷,符合政治正確,以量身訂做的作品角逐各地方、各主題文學獎。
當然,我們也可以單純、簡單的看故事。「大眼蛙的夏天」收錄的作品,寫得十分「尋常」(朱宥勳語),不是擺弄文字技巧難懂的”深奧純文學”,而是以平易近人文字表達凡人深刻的情感。故事不一定發生在夏季,但許多人的那一年夏天,卻都曾有過刻骨銘心的故事,在漫漫、熾熱、慵懶、懨懨,彷彿無止盡的夏日,醞釀著,蠕動著,發酵著。讀「大眼蛙的夏天」,像綿綿炎夏灌下一杯杯冰冰涼涼的雞尾酒,酸酸甜甜,入嘴輕快,滋味豐富,順口好喝,但,偶爾也會嚐到酒味的苦澀,嘖嘖嘴唇,咬咬牙根,想想人生。放縱夏日懨懶的情緒,臥躺樹下回味陣陣嘻笑的涼風,偶爾出神,涼風輕拂才發現,眼角濕溽的淚……
*書名:大眼蛙的夏天
*作者:徐嘉澤
*出版: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