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嘉澤 / 出版社:九歌
「九歌兩百萬小說獎」評審獎
創作力旺盛,台灣極具潛力與被期待的作家 徐嘉澤
用謊言與詐術尋找真愛、眷戀家庭親情的現代版綠野仙蹤傳奇...
某天午後,電話響起「鈴~~鈴~~,鈴~~鈴~~」
聽見媽媽簡短回話:「好,好,我等會就去,等會就去!」掛完電話,媽兀自坐回沙發,端起老花眼鏡,一派悠閒閱讀報紙,一點也不像即將動身出門的樣子。我一旁斜眼狐疑打量著媽,耐不住疑惑:「誰打的電話?你不是說要出去?」
「編仙ㄚ啦!說我郵局帳戶的錢被盜領,叫我趕快去,他在郵局等我。」媽悠悠說著,頭也不抬,眼睛仍盯著報紙社會版。
「你怎麼知道是詐騙?」我好奇問。
「ㄚ我根本就沒有郵局帳戶!怎麼被盜領?」
這是一次輕鬆的詐騙電話,猶如聽到假的中華電信電話語音通知你繳過期帳單,掛掉電話就結束了。曾經接過的詐騙電話,有將父親電話、地址、生日、身分證字號巨細靡遺報出,說身分被盜用---趕忙上網找到相關政府機關電話去確認。有一接起電話就聽見淒厲哀嚎哭爹喊娘,快來救我---雖然我還沒有兒子,但接到這種電話聽到這種聲音,還是毛骨悚然,心理壓力久久揮之不去。有陌生女子隨機打來手機,問是誰找誰?「你猜?」「找你呀!」隨口說一個女子名,她馬上就變成該女人---切斷電話,我根本不識女子名的女人。
接詐騙電話也有規則:即使知道是詐騙,也不可以當場拆穿。這樣太不給面子,侮辱了他們演技、藐視他們的"專業”,這樣將遭致他們惱羞成怒後的惡言恐嚇,甚至搞怪報復。另一個規則是,要讓他們有機會演練詐術。不可一聽到他們找某某人的聲音,就一聲不吭掛掉電話,她們可是會再打電話來指摘你沒禮貌,並奉送一連串大陸口音的台灣三字經、五字經國罵。當然,規則是用來讓人打破的,任何人也可以制定自己對待詐騙的規則。但,生活在這個島國,我們卻躲不開詐騙如影隨形的威脅、糾纏和壓力。
徐嘉澤「詐騙家族」的騙術,可比上述單純的電話詐騙精采華麗多了,金光黨、仙人跳、詐婚、詐賭、老鼠會、網路職棒簽賭、感情騙子、家庭騙子、政治騙子、國家騙子……
故事從「詐騙家族」成員之一的「姊姊」失蹤開始。
「姊姊」--千面女郎,智慧美豔,專詐男人,以報復自己曾被騙婚的傷痛。
「爺」--詐騙家族史祖,拾荒老人,具冷靜智謀,把騙來的錢、撿來的東西整修後送給孤兒院,只留下自己的棺材本。
「死癟三老爹」--曾是頂尖企業主管,太過信任別人而成為人頭,被陷害背負公司債務,又經金融風暴遭裁員,有反社會性格,以詐騙換取成就感和快感,是家族的策劃主謀。高度台灣意識之政治狂熱份子。
「肥老媽」--曾是會計專業人員,被設計假借職務掏空公司入獄。嗜賭,認為人生就是一場賭局。
「余文皓」暱稱「小皓」--父親情婦私生子,瘸了一條腿的青少年/大學生,小說故事的主角與主述者。渴望家庭親情溫暖。詐騙家族綁架勒索的肉票,卻產生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 ),將騙徒們視為自己家人。
「詐騙家族」成員,彷彿武俠小說,各自深懷絕技的高手;集體出手,也仿若電影「瞞天過海(Ocean's Eleven)」,齒輪總絞轉到恰恰好的時點,團隊效率不容出錯。「姊姊」讓我聯想任盈盈、阿朱,妙齡女卻文武全才,精通各行更業知識,角色偽裝的千面女,又有老婆婆的世故和智慧。小皓最後則集家族騙術武功之大成,融合「爺」的冷靜智謀、「死癟三老爹」的冷血策劃、「肥老媽」的賭術心理戰、「姊姊」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小說詐欺情節也宛若八點檔連續劇---人工巧合、似合理又不合理的破綻、可預期/猜測的劇情……然而,詐騙不都這樣變成事實?國中年紀的書記官車手騙過退休教授;騙過阿扁的塔羅牌少年,又成功騙倒國際知名信用卡公司;熟女心甘情願獻身貼錢給一人分飾兩角--帥哥兒子和重病纏身的禿頭老爹。
有些事情,相信的人就是會相信;不信者恆不信。
「詐騙家族」的文字風格,非耽美路線,卻閃爍魅炫,成熟、吸睛、犀利、語氣酷斃(摘錄一小段:「X」有著兩隻手、兩隻腳,不是他媽的獨腳「Y」,也不是死人樣只能跪著的「Z」),比喻精準,聯想豐富,意象推進演繹猶如海浪,一波一波堆疊湧進;句子與句子、段落與段落的推衍,有時像踩於音符上的芭蕾舞伶,舉手、投足、蹬躍、旋轉,呈現自然輕盈滑潤的曲線與律動。許多猶如小皓自言自語叨叨陳述的話語,珠璣散佈,咀嚼餘韻,似同意又想辯駁幾句。這些文字,讓我著迷、暈醉……
小說的架構,分為兩線---「失蹤者」16章、故事主軸15章。「失蹤者」大多陳述家族成員,以及小皓尋找他們的痕跡,尤其是「姊姊」,也一起推衍著故事前進。宛若兩條毛線,源自兩顆線球,隨著鈎針匯流一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進後退,交織出美麗的故事花紋與色彩,成就滿溢想像、精采的小說。我認為,小說的高潮,停在小皓被「詐騙家族」捲款遺棄。這之前,小說在詐騙家族成員行使詐術的場景間活跳,角色生龍活虎、有血有肉、有呼吸有生命,是立體3D;但詐騙家族成員失蹤後,小說變扁平2D了,變成小皓在「說」故事,而不是小說角色們在「演」故事;太順利的詐騙過程,猶若順流而下的江水,缺少激流、險灘、飛濺的水花,也薄弱了小說的精緻和經營。小說借由死癟三老爹的政治狂熱,巧妙無痕地將政治事件引入,不僅藉由政治反諷我們的社會、國家、人生,也給小說增添了時代感,豐富了內容和創作的企圖。
同志書寫,是徐嘉澤創作的初衷,也是他難以割捨、忘懷?或者最熟悉、擅長的場域?可以捻來即就!也或許,書寫同志,已儼然成為他寫作的一項甜蜜負荷和責任?小皓,情婦私生子、瘸腳、同性戀,是現實社會中弱勢的族群,這樣的角色設計,突顯了小皓的不幸和脆弱,也增加他在小說中尋找真愛與家庭親情的說服力。愛,是每個人渴求的生命活泉,從血緣父母得不到的親情,卻在綁架他的匪徒間意外尋獲,從此認同「詐騙家族」,癡想著家人般的溫暖。瘸腳同志,除了情慾發洩,也有追求真愛的權利、活在世上的尊嚴。「只要我不移動,鏡子就沒辦法反映出真實的我。」鏡子中顯現的半身像,看起來那麼完美,小皓喜歡鏡子中上半身的自己,幻想只活在那半身的世界中。鏡中映影,既真實又虛幻。小瘸子酷兒不配得到真正的愛?但Spa男願意給他愛,只是,Spa男的溫柔,是真心?還是陷阱?
「虛構」是小說家的看家本領,虛構也是某種程度的詐欺,徐嘉澤絕對是「編纂謊言詐騙」的箇中高手。「詐騙家族」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也增加閱讀的張力。到底「姊姊」是否真的存在過?攝影機是否真的曾經攝錄「姊姊」的影像?Spa男是否是死癟三老爹他們精心企劃的另一場騙局?甚至到底有沒有爺、死癟三老爹、肥老媽?或純粹是小皓的想像,自己騙自己?我們信了小說、接受腦殘八點檔的劇情,是被騙了?然而,人生更像戲,更勝小說,真實世界裡,我們被騙也騙人,時常,更欺騙自己……
天花板水晶吊燈閃映的千百身影,是「姊姊」千面女郎角色扮演的繽紛身影;是小皓/小徐嘉澤真實與虛幻的身影、是他們孤獨故事接龍中角色的身影。真實世界中,徐嘉澤出家的姊姊,姊姊那個角色誰也不能取代;詐騙家族中,小皓追尋著同樣不可替代的「姊姊」。「詐騙橫行的年代,我們被困在謊言的迷宮。」小說家無聲無息地將週遭的人化妝、變身,更改年齡、性別,把自己的生活、記憶妝點杜撰,重新排列組合,努力編纂謊言,架構小說迷宮。你相信「詐騙家族」後記「迷宮」的告白?毋庸質疑是否為詐術的一環?小說家,有時也分不清楚何為真?孰是假?哪一部分是創造的記憶?哪一部分是真實的回憶?「詐騙家族」,一部真假虛實,如真似幻,想像豐富,精采有趣的小說。
徐嘉澤慣於用幸福的語調,述說帶著荒涼、悲傷的故事,又往往留著一盏人生的小燈,在孤寂中散發溫暖、希望與光明,我想,這是徐嘉澤作品之所以受到許多讀者喜愛的原因之一。「詐騙家族」也是這樣的作品,是徐嘉澤具代表性的小說傑作,我認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