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類寫作者,其作品可以和自身的生活經驗全然無關,藉由蒐集資料、想像,虛構出篇篇精彩的小說,例如描寫他鄉異國,實則未曾親臨其景其地;不識屠夫酒販,卻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刻畫市井角色。另一類書寫者,則大部分作品來自親身的經驗、見聞、思想價值,當然,他們也蒐集資料,也加上虛構,以更豐富呈現作品。個人主觀觀察認為,徐嘉澤是屬於後一類書寫者。
似一顆忙碌旋轉的陀螺,徐嘉澤非常努力積極過生活,追蹤他個人的部落格、微網誌,可以發現他趕攤式地,馬不停蹄地,安排生活各式活動、聚會、酒飯、玩樂、旅行,當然還有很多時間的寫作和打電動。他交遊廣闊,文友、朋友散布各行各業,不知是否因為他寫小說,有朋友總樂意與他分享私人的故事,加上他自己的人生經驗和閱歷,我總遐想,徐嘉澤是個有故事的人,而且他很樂意以小說,以文字,與大家分享他自己或他知道的故事、知識以及領悟。「大眼蛙的夏天」便是徐嘉澤挑選八則短篇小說加一齣劇本,在這個夏季與大家分享的故事。
「大眼蛙的夏天」雖可視為徐嘉澤文學獎小說作品集,但不是隨意收錄得獎作品集結成冊,是經過篩選安排,八篇小說,多多少少都牽繫著小學、中學、年少青春的故事,或者正寫角色,或者追憶逝去的歲月。
首篇「尋找陳亦履」,以偵探、推理、科幻小說迷,第一人稱敘述、推演故事,語調詼諧、戲謔、俏皮、自以為是,我幾乎帶著微笑讀完。然而小說展露的是身為小說家的焦慮—文學對大部分人一點意義都沒有,除了文學愛好者,誰在意文學獎得主是誰?作品沒有人閱讀的悲哀和孤寂。與末篇的「小說家之死」同氣相通,得過大小文學獎,仍被他人遺忘;做為專職的小說家,可能無法養活自己;有穩定工作和收入,才能嘗試成為業餘小說家。這些焦慮和不堪的現實,不也正是小說家徐嘉澤征戰大小文學獎之際,自身對於文學與寫作的焦慮。他以荒謬誇張的表現手法,「以一種胡鬧的蠻力,抖落小說家的現世悲哀」(高翊峰語)。但閱讀的過程,卻是戲謔有趣,彷彿黑色喜劇。
第二篇「大眼蛙的夏天」和末二篇「失蹤的張小虎」,幾乎是同卵雙生兄弟作。主角張小虎,一個小三男孩,重度近視加口吃,超大超厚的眼鏡爲他贏得「大眼蛙」綽號,同學總模仿他的口吃戲弄他,但一講到蝴蝶,口吃瞬間消逝,變成口若懸河的蝴蝶小博士。如果眼睛看不到,那就會有其他厲害的地方,如深海魚、蛇先生,無厘頭又是自然界事實的推論,讓人莞爾。王大明、李大頭、陳亦履,可能是你我小學時期的某個同學,也可能就是你、我,習慣欺負、捉弄看似弱勢或與眾不同的同學,但有時又義氣凜然,可以結夥成黨「新F4」或「黑輪海」的麻吉情誼。輕快的步調,童言稚語,活跳的男孩身影,像兩杯清涼的夏日果汁,閱讀後暑氣全消。
「蝶道」,一個喜愛蝴蝶的小男孩,長大成蝴蝶專家之後,卻蛻變為以蝴蝶生命交易現實金錢利益的死亡收藏者與美麗生命屠殺者。但對自然的迫害,終將遭致大自然的反撲。我想起「門內的父親」收錄的「魔芋之丘」。「蝶道」與「大眼蛙的夏天」、「失蹤的張小虎」,都是以蝴蝶知識背景寫成的小說,其實,徐嘉澤另外還有數篇得獎作品,與蝴蝶書寫相關。這種以類似題材、場景、知識,多次演練書寫,碰觸到一個嚴肅問題:讓讀者感覺「似曾相識」,或者,書寫者在「重複著自己」的創作。有些人寬容、肯定的認為,是徐嘉澤將類似題材不斷演練到極致,將同一招式逞馭到完美。我想,一些作家確實會走過這樣創作模式的歷程,吳鈞堯「坐在沙發上老去」收錄的「我的明星生活」和「豬」,就有點類同的演練。有些不客氣的人,則可能指摘其「套用公式」在創作、藉著老招走江湖。作者可依其意志創作、書寫,獨立於讀者感受和想法;讀者也可依個人喜愛,選擇是否繼續捧場閱讀、聽故事。另一個現象是,徐嘉澤作品中,人物名字的重複性也高。不知是特意的安排?或者單純不經心,隨意安個名字給角色?「大眼蛙的夏天」、「失蹤的張小虎」,張小虎可以是同一個小孩;「尋找陳亦履」、「小說家之死」的陳亦履可能同一個人,但應該不太像是張小虎的同學陳亦履長大後的小說家陳亦履吧(雖然不無可能)?面目、形象模糊的K,可以是卡夫卡不同小說的主角,這個K可以是世間任何人的image。但有時,替小說人物取個和別人不同的名字,不僅可增加角色辨識度,也可提高讀者對角色的記憶度,甚至創造出經典的小說人物。
「記號」又是一篇上個段落討論的例子,與「窺」收錄的「墾丁藍戀」是異卵孿生兄妹作。有些對話和情節,帶著同樣的胎記,只是男生配角置換女生配角,主角帶著家庭破碎,年幼時哥哥死亡的心靈記號,來到墾丁,最終獲得心靈救贖。「烏鴉少年」是一個複雜的家庭心理劇,錯亂於性別認同與角色扮演的少年阿義,由於外貌像極母親,被父親情感轉移為死去的母親對待,外遇男人對死亡情婦的眷戀,同性戀自殺的哥哥,不願承認兒子已死的阿母,烏鴉一樣烏漆嘛黑的穢氣,壓抑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苦。「烏鴉少年」不純然探討同志與性別認同問題,但應可視為連繫著「窺」的臍帶。雖非文學獎得獎作品,仍值得珍愛。
「哪吒」是輟學少年的青春輓歌,荒謬又真實,看叛逆青少年衝撞苦悶的出口。面對整日賭博吵架、疏於照顧兒子的父母,高職退學生阿和與死黨阿明打賭,假扮哪吒三太子起乩嚇父母。迷信的父母對被神明附身的阿和,竟開始競相呵護、討好,噓寒問暖、準備美食、給零用錢。假戲真做,阿和變身神棍斂財,但假神仙也有良知的一面,阿明母親爲吸毒的兒子來問未來,阿和不但不收錢,還假藉神明,指示送阿明去勒戒所戒毒是唯一的救藥。唯一明白真相的阿明氣極來踢館,把阿和打成一隻窩在地上的螃蟹,嘴角吐著泡沫,不斷搖頭抽搐。無厘頭,青春的語調中,歡樂夾雜著苦澀,這不就是你我黛綠年華,揮霍不盡的夏日和青春。
海曾經捏出一個祖父,那麼,月光也能捏出一個祖母。開棺、未腐化的蔭屍、震動的棺材、棺木中祖母眼光會盯人,還像動態攝影機追著人,好慑人的開場!喪偶的孔雀,年輕守寡的祖母,準備穿進棺材的藍綠亮綢旗袍,月光下祖母影子一次次變形試穿旗袍。「影子祖母」是「魔幻寫實控」的我喜歡的菜。聽著孫女阿霞娓娓述說祖母,美美的結尾,有趣的故事。
如果說徐嘉澤是有八爪章魚變色能力的作家(高翊峰語),我比較想說他是一隻布網蜘蛛(恰巧也是八隻腳)。徐嘉澤的短篇小說,總會先按一個想表達的主題,這是蛛網的中心,然後開始輻射縱橫糾結拉網,不論絲網方向如何走動,總惦記著、沿著那個中心,絲絲相連,環環相扣。讀者可依自己的樂趣,決定是否在蛛網的軌跡上攀爬,左彎、右拐、爬上、躍下,畫記出自己解讀小說蛛絲馬跡的關連圖,從中獲得閱讀的樂趣、啟示、收穫,以及共鳴。若將「大眼蛙的夏天」一書視為「文學獎範本書寫」,那麼,可以上述的分析關聯法來閱讀,拆解徐嘉澤說故事的方式;也可以研究徐嘉澤如何將各地方的風土民情、各類特殊議題(例如數位網路),巧妙置入情節中,猶如置入性行銷,符合政治正確,以量身訂做的作品角逐各地方、各主題文學獎。
當然,我們也可以單純、簡單的看故事。「大眼蛙的夏天」收錄的作品,寫得十分「尋常」(朱宥勳語),不是擺弄文字技巧難懂的”深奧純文學”,而是以平易近人文字表達凡人深刻的情感。故事不一定發生在夏季,但許多人的那一年夏天,卻都曾有過刻骨銘心的故事,在漫漫、熾熱、慵懶、懨懨,彷彿無止盡的夏日,醞釀著,蠕動著,發酵著。讀「大眼蛙的夏天」,像綿綿炎夏灌下一杯杯冰冰涼涼的雞尾酒,酸酸甜甜,入嘴輕快,滋味豐富,順口好喝,但,偶爾也會嚐到酒味的苦澀,嘖嘖嘴唇,咬咬牙根,想想人生。放縱夏日懨懶的情緒,臥躺樹下回味陣陣嘻笑的涼風,偶爾出神,涼風輕拂才發現,眼角濕溽的淚……
*書名:大眼蛙的夏天
*作者:徐嘉澤
*出版:九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