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西蘭旅途上的陌生人(上)
-紐西蘭遊蹤之27
一個人旅行是孤寂的，若獨自開車旅行，就更加孤單了，連快樂都沒有人分享。旅行途中的陌生人，不論有無建立短暫的人際關係，即使一句話也未曾交談過的人，都可能豐富了一趟旅程，為旅程添加了色彩和趣味，甚至難忘的記憶或開拓了視野。搭乘大眾交通運輸工具，處身於人群之中，無形間增加了許許多多觀察週遭人們舉動的機會，有時投入與人的互動，有時，自己也成為別人觀察的對象。住宿青年旅館，一小方空間裡的邂逅，彼此禮貌性的問候，好奇性的探詢各自的家鄉，探索、分享曾經踏過世界的足跡和見聞，甚至討論起對人生的價值和生活方式，幸運者，可能交上異國朋友，甚或覓得人生的終身伴侶。在Magic bus與投宿的青年旅館、背包客棧，我也遇到了一些陌生人，雖沒有浪漫的邂逅與後續情誼的發展，一些人事物，確實點綴、豐富了我這一趟紐西蘭的旅行，生動了二十幾日的異鄉的生活，一些，我已在先前的遊記中提過，一些，我想在這兒聊聊，做為紀念，為一個短暫旅途中，彼此相互交會，為生命綻放的光亮。
* Friendly Magic Bus Drivers- Jason & Rachel
這一趟旅程，我一共搭過六位Magic bus司機開的車，每人的行事風格互異，連帶的被服務的感受也大不相同。Jason，是我在北島唯一遇到的司機，從奧克蘭到威靈頓，跨越庫克海峽遨遊南島，返回北島後，真是有緣，又在Wellington搭上Jason開的車，一路旅行回到終點Auckland。Jason是個金髮、活潑、愛開玩笑的紐西蘭青年，雖然臉上有些皺紋，我猜應該不到三十歲，身材不高，約170 cm左右，以西方人身材來說，應是瘦小體型，喜抽細短的捲煙，不開車時經常煙不離手。Jason的長處是能跟車上乘客輕鬆的打成一片，他似乎很容易就能記住每一個乘客的姓名，而且喜歡開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製造歡樂氣氛。一個活潑女孩某天因為腹痛不舒服沉寂許多，經過一小段無趣的駕駛，Jason忽然從駕駛座拋出一句” Susan到哪去了?”從後視鏡看到女孩橫臥在雙人椅上，小腿翹放於扶手處，”噢，Susan今天有點腹痛？扶手的塑膠袋是特別為妳準備的，專供妳嘔吐時用”。Susan回了聲”多謝！”Jason緊跟著體貼的問”感覺好些沒有？”顯然應該早知這女孩今日身體微恙，以戲謔的方式關心一下。有一回，三個德國青年上車慢了點，我們明明見他們三人悠哉的晃向bus，Jason忽然從麥克風問大家是否乘客都已上車？然後就急速關上車門轉動方向盤，那三人急了，拔腿急忙往bus奔來，Jason急煞車，開車門，看三人慌張的模樣就先大笑起來，大家一時會意，也都由緊張轉為笑開懷。在一些無聊的coffee break或lunch break地點（Jason喜歡稱其為happy time，因為這時大家可做自己”哈”很久的事--上廁所、喝咖啡、抽菸……），Jason會陪大家閒聊、遊戲，一次中途休息，四周都沒地方逛，那三個德國青年拿出一顆小布球，於是Jason就下場喲喝著一起踢起球來。曾經有人想去泛舟，Jason就起鬨叫同車的組一隊，至少六個人可一起租一艘船，結果促成六個女生改變行程，在Rotorua多停留一夜，隔天一起去泛舟，有幾個則決定接下來的旅程要結伴同行。
在旅途上，我也請教Jason關於交通、住宿和一些活動的問題，尤其在不熟悉紐西蘭腔英語的前幾日，每逢停車，我必與Jason再次確認上車、集合時間，他都不厭其煩，友善的回覆。離開紐西蘭前一夜，也是他建議我詢問背包客棧櫃檯關於清晨到機場的Air Bus細節，否則，我可能呆呆在旅館門口站牌等車，而錯過了我的班機。Jason，是紐西蘭旅途，我應該感謝最多的人。
Rachel是我在Christchurch往Kaikoura，再到Picton搭渡輪的司機，一個身材與東方女子相似的年輕女生，不漂亮，牙齒微暴，兩顆門牙間還裂出一條隙縫，當她從Magic bus上跳下來的時候，我著實驚訝了一下，身材這麼嬌小的年輕女司機！但Rachel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組織能力和處事的有條不紊，以及比大多數男司機更體貼的背包服務。Rachel會將登記住宿、活動、買渡輪票……等等的遊戲規則講得一清二楚，甚至要求登記表如何在車中傳遞，以避免有人漏網造成麻煩，這雖是小動作，但對她和乘客卻都是一種效率和安心。比起一些男司機，這些作業亂七八糟，乘客得擔心自己是否漏了確認當晚的住宿、沒有完成預約當日想參加的活動，或下次起程的車位，往往要再自尋登記表查看或補登記，甚或進一步詢問司機，造成彼此困擾。Jason則是會細心的作確認，因他認得每個人，若有疑問，則直接詢問當事人解決。Rachel雖身材嬌小，但卻堅持幫乘客做背包服務，上車時，將大背包和行李提放於車後行李置放區，魚貫排列整齊；入宿提領背包時，她會站在車上行李裝卸區，將大背包提起立好，請乘客背對她，她直接將背帶順勢套上乘客的肩膀，真是體貼。我還曾看過Kiwi的司機，要乘客一個個自己將背包搬上bus行李區，看他們爬上爬下，心裡還真不是滋味。好樣的Rachel！
* 荷蘭 cowboy
「cowboy」是Jason給他的稱呼，因為他總戴著一頂皮製牛仔帽，這是他來紐西蘭前，在澳洲旅行時買的，很漂亮的帽子，套在他清秀五官和弧形圓潤的頭上，讓人不禁要多凝視幾眼，另外，他只有18歲，骨架細小，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幾公分，看起來就像個男孩，至於名字，我倒是忘了。
或許因為我有個交情不錯的荷蘭朋友，不自覺「愛屋及烏」，他給我的感覺是不卑不亢，謙遜有禮，喜歡沉思，在雨林中他會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特殊的蟲鳴鳥叫；在海岸邊，他會挑一塊岩石，孤坐望海；在丘陵下，他躺在草地上，以牛仔帽遮面假寐。他的談吐透著18歲以上的沉著和成熟，他說他高中畢業，這趟澳、紐兩個多月的旅行後，將回學校繼續求學，我不好意思進一步追問什麼，僅能猜測，這或許也是一段自我追尋之旅吧？
我們同車了五日，我不得不承認，年紀是會有代溝的，當然語言也是造成溝通的一項障礙。我發現，當他和年紀相距不遠的西方遊客走一路時，言語會多些，動作、笑聲也多一些，畢竟，年輕人有年輕共同的話題和語言。所以，我也逐漸少和他走一路，他會多需要一些年輕朋友……
相較於荷蘭青年，我在Taupo青年旅館遇到一位同樣是18歲，美國中西部來的鄉下青年，他是到紐西蘭working holiday，高中畢業後，迷惘於大學要讀哪個科系，人生走到了不知如何選擇的岔口，獲得家人許可後，離家到紐西蘭working holiday一年，希望在這一年中找到自己的方向。相較於荷蘭青年，美國青年雖自食其力的一面打工，一面旅行，一面探索人生方向，但思想與行為舉止上，顯得稚嫩許多，真有些替他擔心，一年後，他是否真能尋獲自己的方向？而荷蘭青年返國後，真會繼續他的學業？
* 英國來的 retired backpacker
我在南島的第一夜，Nelson YHA遇到這位英國來的退休長者，因為剛退休，打算以背包客方式旅遊世界各地，所以自稱「retired backpacker」，他這次旅遊紐西蘭的行程，包括路線、交通（他搭InterCity bus）、住宿……等等，一切都是他前年來過紐西蘭自助旅行的兒子，幫他從英國出發前就利用網路打點好的。我跟他真是「孽緣」牽扯不清，不僅在許多城市的YHA相遇，還三度入住同一房間，最受不了的是，每次相遇，他都重複問我一次：「Where are from?」他是那種自以為是，倚老賣老，talkative而不懂得listening的強勢作風老人。其實，我覺得他是寂寞的有些可憐，他在房間裡會試著與每一個室友搭訕、閒聊，更常一個人待在YHA的餐廳裡許久，即使已用完餐仍不捨離去，他是在等待與人說話的機會（正確地說，是尋覓有人聽他說話的機會）。所以他說最喜歡Queenstown YHA的餐廳，因為那個餐廳最熱鬧，永遠有川流不息的人兒，煮著各式各樣餐食，有限的餐桌，迫使陌生人經常必須同桌進食，這正好增加他與人互動聊天的機會。相反的，我最討厭Queenstown YHA的廚房，管理其差，遊客也最沒有公德心，經常用過的餐具不清洗，直接扔在水槽裡，這是其他YHA難以見到的景象。 有一次，或許是閒得發慌，見隔壁床床尾擺了一雙沾滿泥濘的登山鞋，就問我可知這位室友來自何方，我回說：「不知。」他就自作聰明的說：「依鞋子的size判斷，這位室友應該個兒蠻高；依鞋子的款式，他斬釘截鐵說這位室友應是德國人。」恰巧室友剛好由外歸來，身高少說180 cm，一經詢問，果然是德國人，這時他得意的哈哈大笑，說他的判斷完全正確。德國室友好奇詢問如何推測？retired backpacker得意洋洋說是依鞋款樣式判斷---那是一雙展現著德國風的鞋子。室友笑著說那雙鞋是他在紐西蘭買的，跟德國一點關係都沒有。retired backpacker面子掛不住之餘，仍不斷辯解那鞋子看起來就是有德國設計風……等等，五四三不停。後來德國室友也懶得理他了。西方青年可不像東方人，表面和諧裝禮貌。
紐西蘭曾經是英國的勢力範圍，一路上，來自英國的遊客也特別多。Magic bus偶也會有一些上了年紀的長者搭乘，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英國老太太，滿頭白髮，佝僂身軀，還拄著柺杖，喜歡坐在bus前兩排。起先見到這些長者，都心生敬佩，讚嘆他們的勇氣以及追求生活的生命力。後來發現，車上西方年輕人是不太搭理這些長者的，若是台灣旅行團，台灣年輕人鐵定會敬老尊賢，甚或上下車相扶持，文化不同吧！也難怪有些寂寞的西方長者（尤其是男性），總愛「關切」同車的亞洲人，至少，大多數亞洲年輕人表面上會維持禮貌，或陪著閒聊一會（順便練一下英文吧）。P是一個奇怪的老太太，老愛批評別人的英語，每當Jason透過麥克風與我們講話時，P總是不時冷笑或大聲「恥笑」出來，還喃喃自語道：從沒聽過有人這樣說英文的……等等，尤其當Jason不時穿插他那”cool!”的口頭禪時，她的冷笑行為會越明顯。這真的很突兀而且沒有禮貌，全車的人都聽到，感到有些驚訝，何以一個自認有文化、有教養的「英國老淑女」會做出如此舉動？後來Jason也被惹毛了，關掉麥克風，對著後視鏡中的P，咬牙切齒說：「I am not angry, really, P. I am not angry.」我剛好坐在P後方兩三排，看到臉色鐵青，咬牙切齒說著我不生氣的Jason，真想爆笑出來！這日是北島往南最後一站---Wellington，下車投宿YHA之際，P忽然想改變行程，要求Jason幫他更改早上登記的車位日期，只見Jason冷冷地拒絕，說太遲了，要她自行打電話去Magic bus office更改，略出一口怨氣。
人老了總是會有一些怪癖？我倒有點感觸：什麼年紀就該做那個年紀適合做的事情。在Magic bus上，我也算是LKK，即使別人常說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但我永遠記得自己不再年輕，行為舉止、價值觀、話題……等等，難以自然融入車上的年輕人。一個中年男子，若不是正打拼著事業，就是帶著妻小家人出來渡假，沒有人像我，還夾雜在滿車年輕小毛頭的bus上，迷惘的旅行。在Christchurch的YHA遇上一個英國人，大約三十歲初頭吧，準備到上海去教英文。他是Kiwi Experience的乘客，因為受不了Kiwi上年輕人飲酒作樂，喧嘩吵鬧，而自行改變行程脫隊，暫時避開同車能量過剩的年輕人，他懊惱地說當初真不該買Kiwi套票，因為那種年輕瘋狂玩法不適合他，其他二位室友及我同為Magic乘客，一致認為，當初就考量過Magic bus的乘客比較”正常”，所以選擇Magic。我安慰他，避過那幾個瘋狂年輕人，換班車應該就沒問題了，並問他剩下的行程做何打算？他閃爍著眼眸，曖昧地說，他跟Kiwi上一個美國女孩約好，幾日後到Queenstown會合，結伴一起繼續Kiwi tour。有豔遇！
其實，凡事適合就是好的。隔日住進一對情侶，男為美國人，女為北歐人(哪一國忘了，二人均住於美國)，他們就很喜歡Kiwi Experience，尤其是Kiwi會為乘客辦party，他們喜歡party，幾年前他們旅遊澳洲時搭Kiwi，所以這次來紐西蘭一樣坐Ki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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